小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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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姥姥的故事

      姥姥去世了,在老家长春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而我在万里之外,洛杉矶这个从来都不会下雪的城市。看到妈妈发过来的消息,我正要开车去上班。盯着手机屏幕怔了一下,没有痛哭失声。装好包,表情平静地走向停车场,甚至在路上跟邻居微笑问好。开车的一路,却一直慌神。终于一不小心刮花了车子。我下车看着新鲜的刮痕,想着比起心上的伤痕是更深还是更浅。脑海里浮现姥姥和蔼亲切的笑容,泪水终于缓缓盈睫。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强烈地想写一点东西。不是给姥姥的祭文,也不会充满追思。我只是想讲讲关于姥姥的故事,尽管大部分是拼凑和想象。这些年,经历的人事越多,越明白其实并没有所谓的“普通人”和“没有故事的女同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自己的苦难,起落的人生和辗转的命运。区别只是起落的幅度和苦难的程度,可是这又哪里有标准答案去衡量。只是有些人的故事被讲出来并传播,大部分人的故事湮灭于苍茫人海,和肉身一起消散于喧嚣尘世。我一直想做一个讲故事的人,特别是那些曾经在身边我眼看着用生命和年华谱写的故事。哪怕这苍白的文字只是微小的纪念。

 

      我和姥姥的关系并不亲密。我再努力地去回想,也想不起多少关于姥姥的回忆。没有她亲手为了我做的好吃的,没有她为我缝制的衣服,没有她给我讲过的故事,也没有她抱紧我的手臂。这不怪姥姥。姥姥儿女多,孙辈更多。在众多的孙辈中,我实在不算特殊的一个。而且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所有成长的点滴都在爷爷奶奶的悉心照料下。感情只在朝夕相处中生根发芽。印象中姥姥一直叫我全名,很少叫小名。每次看姥姥,也是和许多表兄妹一起,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姥姥对每个人都很和善,特别爱笑,笑起来是全世界最慈祥的老奶奶。

      关于姥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2014年,我带着美国老公回家办答谢宴。我们去看望姥姥。姥姥听力不好已经很多年了,要很大声跟她讲话也很可能被听错,回答当然也就常常风马牛不相及。那一天,她一直对着我们笑,没有加入谈话。临走的时候,她拉起我的手,看着我身边蓝眼睛的洋老公,很清晰地对我们说“祝你们幸福!”这就是姥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而这祝福如今想来如此珍重。

 

      姥姥属猴,出生在1932年。姥姥是锦州人。我想她家境应该尚可,所以有机会读一点书。尽管成长于战火纷飞的岁月,却总算在最灿烂的花样年华迎来了新中国。我只知道姥姥十七八岁的时候做了话务员,在那个年代应该是朝气蓬勃的高级职业。姥姥不美,但是淳朴善良,因为天真而美好。我想象着十七八岁的姥姥,爱笑的她散发着青草和山花的气息,清新温暖。就是在那个时候,姥姥遇见了姥爷。年轻的姥爷应该是英气逼人,博学多才的。我想即使不是一见倾心,那曾经也一定是两个人自然的吸引。因为太年轻的姥姥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很快嫁给了比她年长许多又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所有曾经为爱痴狂,坚持了自己选择的女人都是幸福过的,无论时间是长是短。姥姥为姥爷生儿育女。生了三个女儿以后,姥姥一心一意要为姥爷生下儿子。讽刺的是她不知道等在前方的命运会有怎样如何也意想不到的晴天霹雳,可是亲密的枕边人却自始至终都知道。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姥姥姥爷带着孩子们从锦州搬家到了长春,姥爷的老家。我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就是姥姥发现秘密的方式。根据听来的线索,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肆虐的饥荒从农村蔓延到城市。所有的家庭都在噩梦般缠绕的饥饿感中勉强度日。我无法想象作为父母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挨饿是怎样的心痛。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某一天,一个瘦极了的男孩子敲响了大门。中年的姥姥打开了门,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艰难地开口说要找他的爸爸。阳光之下并无新事,所有狗血的剧情都曾在不同的时空一遍遍不断上演。可是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是比天大比海深的痛苦和挣扎。

      我想象姥姥的表情,当她在那个男孩子的眉眼中清晰地看到姥爷的影子,当她试图去理清真相,当她终于接受事实,曾经是怎样的表情。姥爷出身大户人家,自小读书,应该曾经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然而如同那个年代的大部分人,早早被家里安排了大字不识却会生养子女孝敬公婆的媳妇。不爱是自然的,出走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们有了两个儿子。姥爷背着家里远走参军,辗转到锦州遇到了姥姥。他隐瞒了一切,和姥姥开始了他们的生活。姥爷的老家媳妇在乡下养孩子,照顾公婆。只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才让小儿子去城里找他的父亲。在我的印象里,姥姥脾气特别好,讲话总是平心静气,连高声训斥都没听过。我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谎言和欺骗,她有没有跟姥爷争吵。我只知道,结果是善良的姥姥留下了二舅,并且视如己出。尽管家道艰难,却拼尽全力不让孩子们挨饿,特别是二舅,直到他成年。所以二舅一直特别感激和尊敬姥姥,包括他所有的儿女,都把姥姥看做有血缘的亲人。即使姥爷过世后很久,他们一家也时常去探望姥姥。

      讲到这里,我也忍不出去感慨姥爷的第一个媳妇。听说她一辈子没有改嫁。二舅工作以后,攒了钱,将她接到城里来。小时候,在二舅家里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奶奶,安静地坐在床上,像一尊雕塑。我猜她很欣慰她拱手让人的儿子依旧为她养老送终。她的幸福因为时代,因为安排,因为不对的人而早早葬送。她没有闹,她没有去拼抢本该属于她的丈夫和家庭,她也没有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善良女人。她用最本真的宽容接受了一切。千千万万如她一般的人连一声叹息都没有留下,沉默地咽下所有的苦痛,挨过一日又一日,直到人生的终点。我们该感恩所有握在手中的自由。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有选择,但是所有人都要为这主动或被动的选择承担责任。

 

      姥姥人生中第一个沉重的打击应该绵延了一辈子。可是这只是开端。很快时代的洪流又流到了文化大革命。因为姥爷曾经是日语教师,被冠上了“里通外国”的罪名。姥爷被关进了牛棚。承受千夫所指的压力,失去了家庭支柱,面对众多饥饿的儿女,姥姥一定一筹莫展。突然成了黑五类,被批斗被教育。那个时候姥姥已经有三个亲生的女儿和两个亲生的儿子,姥爷的另外两个儿子,而此时姥姥又怀着最后一个小女儿。我试图想象大着肚子的姥姥如何喂饱一大家子人,同时挣扎在这场政治噩梦之中。

 

      妈妈告诉我,姥姥家有一个谁也不提的秘密。我一直以为只有老舅是姥姥亲生的儿子。可是妈妈说她曾经还有一个弟弟。那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慧的一个。姥姥格外疼爱他。可是在这个舅舅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某一天在家门口和小伙伴们玩儿,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一辆自行车撞死了。这个早慧却早夭的孩子是姥姥心上最深的一个伤口。姥姥伤心欲绝,从此所有人绝口不提。可能正是这最后的一根连心的稻草,压倒了一向坚强的姥姥。她崩溃了,听说那一年刚刚生下小女儿突然就疯了。关于语焉不详的这一段家事,只听说姥姥常常跑出去,不知所踪。孩子们没有大人,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吃饭。妈妈和大姨他们把姥爷的所有书拿出来摆在路口,再沏好茶水,开了他们露天的租书铺,换取一点点钱,再去市场上买最便宜的菜加上捡来的菜叶子,勉强糊口。可是尚在襁褓中的老姨因为没有母亲照料,生了病,高烧不退。妈妈说当时她的奶奶只是看了一眼小婴儿,摇了摇头就放在了地上,然后盖上了一个小盆子,就那样放弃了这个小生命。大姨和妈妈却觉得这样太残忍,一定要救救这个可怜的小妹妹。他们掀开盆子,抱起妹妹,半夜狂奔到一个老医生家里。老医生用针挑开了小婴儿的手脚筋脉,放出了黑血,居然救活了她,并且分文未取。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泪流满面,不知如何感谢。可是不久后他们发现,高烧到底烧坏了老姨的脑袋。老姨的神智不曾正常发育。姥姥好了以后,花了几乎所有的心血,用了此后三四十年的光阴去弥补这个遗憾。她一直照顾着老姨的饮食起居,一直将孩童般不懂人事的她护在身边。这却成为了一个极大的负担,让姥姥辛苦了很多很多年。妈妈也曾疑惑自己当年是不是做对了。可是生命无价,即使日后要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时光也不会回转,有时候我分不清生命是太脆弱还是太坚韧。

 

      此后时光似乎对姥姥温柔了一些。姥爷出狱平反,儿女们长大,一个个知情下乡,再一个个返城工作,结婚生子。据我所知,姥姥唯一插手的儿女婚事就是我妈妈的婚事。姥姥在邮局工作。而爷爷家是邮局世家,爷爷奶奶爸爸都在邮局工作。姥姥一直尊敬作为邮局工会主席,为人诚恳平和的爷爷,也欣赏风风火火能干的奶奶。姥姥和爸爸在同一个部门工作,看着老实木讷家境不错的爸爸,她想到了自己那个总是瞎折腾的好强的三女儿。于是姥姥好心撮合了他们,却在日后证明是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仿佛水与火,鸟和鱼,我的父母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终于在无数的争吵后离婚。姥姥心里应该有很多的苦楚。没有人怪她,包括这段失败婚姻产物的我。曾经觉得命运如此不公,并立志要逃离家乡,走得越远越好的我,在多年后如愿以偿时才学会了原谅。原谅命运,原谅他人,也原谅自己。

 

      1996年,姥爷得了癌症,一日日在病痛的折磨中消瘦下去。所有儿女轮流照料,终于还是抵不过病魔,在一个夏日姥爷过世了。记忆中,我一直很怕姥爷。姥爷脾气很凶,也很有威严。“食不言,寝不语”,是姥爷的家训之一。我却是个自由惯了吃饭时候超爱讲话的孩子,一直被夸奖的我只被姥爷大声训斥过。很不争气地在众多表兄妹面前哭鼻子。但是我知道姥爷其实有他心疼我的方式。八十年代后期,姥爷退休以后,去一家印刷厂工作,职位好像还很高。姥爷可以拿到很多刚刚出版印刷的新书。最早的时候姥爷会送给所有的孙辈。后来可以拿到的书籍有限,姥爷就把最好的书偷偷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是所有孙辈里最喜欢读书的孩子。我至今关于姥爷最温暖的记忆,就是他住着拐杖夹着厚厚的书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身影。

      姥爷去世的时候,我记得所有大人都很害怕,怕曾经疯过的姥姥会再度崩溃。可是姥姥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也许和姥爷许多年的爱恨情仇让她把一切都看淡了。她曾经热切地爱慕过,也曾经激烈地痛恨过,一辈子忍受了他的暴脾气,他的欺骗和他的潦倒,也一起分享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冷暖时刻。到了死亡的路口,姥姥仿佛云淡风轻地轻易放开了手。

      此后的二十年,是姥姥安静的晚年时光。因为要照顾老姨和后来“嫁”过来的老姨夫,这段时光对姥姥而言并不轻松。我上高中的时候,老姨应该是三十岁左右。可能是因为看了太多的电视肥皂剧,可能是生理的自然需求,心智不全的老姨突然要找男朋友。她开始往外跑,姥姥和家人都很担心。因为怕她出事,妈妈出面在她公司的临时工当中物色了一个人选。娶不起妻子的农村人,面对城市户口住房,答应了这个交易。我还记得参加老姨的婚礼,化了浓妆的她笑得特别开心,像得了糖果的孩童。从此姥姥照顾他们夫妻俩,老姨夫后来生病瞎了一只眼睛,生活都不容易。

 

      直到近几年,姥姥日渐年迈,疾病缠身,终于不得已卸下了重担。老姨老姨夫单独生活,听说简单平静也还好。姥姥住在老舅家里,享受了一段轻松的晚年生活。我想辛苦了一辈子的她,真的应该得到一点颐养天年的奖赏。去年姥姥身体越来越差,需要非常精心的照顾,妈妈把她接到了家里。妈妈照顾陪伴了父母生命的最后阶段,尽管辛苦,我想于她也是无憾了。命数自有定论,姥姥的生命到底定格在了她没有到达的第七个本命年。姥姥的生日在大年初七,一直是春节当中全家最重要的一个聚会。小时候是我们最盼望的日子。我大概从来没有缺席过。始终怀念在姥姥家的欢乐和热闹。直到后来因为出国在外,我已经六七年没有在国内过年,也没有给姥姥过生日了。此后也再无机会了。

 

      我写着写着,很遗憾这一路没有认真地去了解姥姥,没有机会去问问她在人生的各个阶段是如何面对苦难,又有哪些难忘的喜悦。妈妈和姨妈舅舅们常常抱怨姥姥越老越爱唠叨,总是翻来覆去说些陈年烂谷子。可是如今我想听也听不到了。我忽然发现,我竟然都不知道姥姥爱吃什么。姥姥怕浪费,家庭聚会又多,她总是默默吃下剩菜剩饭,直到越来越胖。姥姥爱干净,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可是家里人来人往,却无法保持整洁,我想姥姥一定尽了力却很苦恼。姥姥一生经历了许多,却始终爱笑。虽然我一张姥姥的照片都没在身边,可是我脑海里所有关于姥姥的画面都是她笑着的样子,白白胖胖,所有牙齿都没有了,依旧笑得灿烂美好。

 

      我以为越走越远,我是个心肠很硬的人。面对亲人,我总是可以说走就走,连告别都可以省略。为了绝对的自由,就要绝对的无情,斩断所有丝丝缕缕的牵绊。我自称亲人缘薄,认他乡作故乡,逃开所有责任,自私地去过我琴棋书画的生活。我以为我和姥姥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她也从没真切地关心过众多孙辈中的我。可是直到她离开人世的时刻,我才意识到我只有一个姥姥。而姥姥是我最后的一个祖父母辈的长辈。十五岁,失去了姥爷;十七岁,失去了奶奶,三十岁,失去了爷爷……世间再也没有一个流着与我有关的血脉的老人无条件地关爱我。也是这样的时刻,才意识到我们是如何无奈地“长大成人”,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孩子。用什么都再也换不来姥姥温暖的手掌和慈祥的笑脸。

 

      以上就是关于姥姥的零碎的故事。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外孙女谨以此文祭奠您!我听说死了并不是真的死了,当再也没有人想念,没有人讲述,才是真的死了。所以我想讲讲您的故事,让您的故事还活在有缘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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